一面墙、一支烟,几天之内把绍兴推上热搜。
此事源于鲁迅纪念馆外,那面鲁迅夹烟的画像墙。此画原作,是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李以泰,于1974年精心创作的版画《鲁迅》,又名《马克思主义是最明快的哲学》。这幅作品塑造了广为人知的鲁迅经典形象,是绍兴的一张文化名片,定格了无数游客心中“活的鲁迅”。然而,近日一位女士,以控烟志愿者的身份,向有关部门投诉了。理由是:此画有引导室外聚集抽烟之嫌,更有误导青少年之虞,要求更换。
(图片来源于网络)
这投诉,掷地有声,理由“正确”得让人无法辩驳。控烟,自然是好的;爱护青少年,更是天经地义。只是,将这两顶大帽扣在鲁迅那支烟上,甚教人觉得滑稽,仿佛一个穿着西装、拿着放大镜的人,在一幅泼墨山水画前,一本正经地指出:此山不合地质构造,此水有环境污染之虞。
“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,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”鲁迅当年这句话,是对执政者的控诉。而今,这种“下劣”虽不至凶残,却化作了一种无孔不入、庸常的“正确性洁癖”。他们看不得历史人物有“污点”,容不得公共空间有“瑕疵”,恨不得将一切棱角都磨平,把所有复杂都简化为“好”或“坏”。
那位女士的逻辑,大约可分为两层。其一,此画抽离了书房背景,便成了“室外吸烟”,是为“不妥”。那么,照此理,米开朗基罗的《大卫》,岂非有引导公共裸露之嫌?课本中那首著名的《将进酒》,岂非有引导青少年嗜酒之嫌?艺术的再创作与符号的提取,本是常事,如今却要用最刻板的现实一一对应,这究竟是对艺术的尊重,还是以“现实”为名,行“阉割”之实?
其二,也是最核心的理由:误导青少年。这“青少年”三个字,真是一块万能的挡箭牌。仿佛今日之青少年,是一群毫无辨别能力的“玻璃人”,看一眼鲁迅夹烟,便会有样学样,从此走上烟不离手的“歧途”。这究竟是高估了一幅画的影响力,还是低估了当代青少年的心智?
(版画《鲁迅》原作,图片来源于网络)
鲁迅一生最看重的,便是“立人”。他疾呼“救救孩子”,是要救被封建礼教捆绑、精神麻木的孩子,让他们成为有独立思想、健全人格的“真的人”。而如今某些“救救孩子”的呼声,却似乎是要将他们圈养在绝对纯净的环境中,隔绝一切历史的、现实的复杂性,让他们只看到一个“美图”过的鲁迅,一个不吸烟、不喝酒、不骂人,没有彷徨与苦闷,只剩下“横眉冷对千夫指”的战斗符号。
然而,这样的鲁迅,还是鲁迅吗?
那支烟,对鲁迅而言,并非简单的生活习惯,而是其精神世界的外化。在那个“铁屋子”般的时代,烟是他思考的伴侣,是苦闷的慰藉,是灵感的催化剂。那一缕缕青烟,缭绕的是他对国民性的深刻洞察,是对未来的焦灼求索。掐灭了这支烟,也就抹去了他作为一个“人”的真实血肉与温度。我们得到的,将是一个正确的、光明的,却无比空洞的神像。
浙江鲁迅研究会秘书长卓光平说得好,墙画所展现的是“生活化的鲁迅”。我们不应将鲁迅过度神圣化,神圣化是最大的“捧杀”。当一个人物被供上神坛,其思想便也随之僵化,失去了与现实对话的生命力。这恰是鲁迅毕生所反对的,他要的是独立思考的青年,而非盲从的信徒。
(图片来源于网络)
值得注意的是,民众对此事的反应足够清醒。绍兴市文旅局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,异口同声地要求“保留”。这民意,并非在为吸烟这种行为辩护,而是在守护一种常识和对历史的敬意。人们心中自有一杆秤,分得清艺术形象与行为模仿,辨得出历史真实与道德说教。这种普遍的清醒,本身就是对“青少年会被误导”论调的最好反驳。
此事更深层的症结,在于一种日渐弥漫的“举报文化”与“审查洁癖”。一些人手持道德或法规的标尺,热衷于在公共领域里“找茬”,用个体的、绝对化的标准,去要求整个社会齐步走。他们看似在维护公共利益,实则在压缩社会的宽容度与丰富性。从前的“看客”,是麻木的、沉默的;如今一些“新看客”,则是激进的、喧哗的,他们不再满足于围观,更渴望亲手“改造”舞台。
鲁迅若在世,怕是又会写一篇杂文——《论香烟的倒掉》。他会用他那特有的、冷峻又辛辣的笔调,剖析这投诉信背后那颗“严肃而正确”的心。他会告诉我们,比“身体的健康”更重要的,是“精神的健康”。一个不敢直面历史真实、不敢容忍人性复杂的社会,其精神必然是羸弱的。
让鲁迅夹着烟,站在那里吧。天,塌不下来。那面墙,不是一道简单的“网红打卡墙”,而是一面镜子,照见了鲁迅,也照见了我们自己。它照见了我们这个时代,在喧嚣与浮躁之下,究竟还剩下多少对历史的敬畏、对思想的尊重,以及对“人”的复杂性的理解。
那缭绕的烟线,与其说是尼古丁的轨迹,不如说是思想的漩涡,是鲁迅无声的“呐喊”在百年后的回响。我们真正要提防的,不是这支烟,而是那些试图用一把“正确”的剪刀,剪掉历史、剪掉艺术、剪掉思想的无形之手。
别让那堵“正确”的墙,替代了鲁迅身后的那面墙。
betway必威体育官网报第20200806期